第8章 时代
“等等。”迪南医生望向窗外,“我们怎么停在统帅圆桌的专用坪上了?”
艾莉还没听明白,飞行器的大门就被打开,一队战士冲进来,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:“你们干什么?”
“汇报你的情况。”一个战士指着艾莉。
“第四医区艾莉。”艾莉有种被胁迫的感觉,放下了手工的工作,“任务是救治高级指挥官丽卡露。”
“你?”那个战士转向迪南医生。
迪南医生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秒,“统帅圆桌卫队?”
艾莉心脏一颤,她明白,眼前的状况非比寻常。
“你的情况?”那个战士提高了声调,指着迪南医生。
“第一医区主任兼医疗事务长、危重伤专家组组长、统帅圆桌首席医学顾问,迪南。”
那个战士点了头,便向右侧迈了一步,让出一条通道。一个身穿制服、头发高高盘起的女人从通道中走出来,她的高跟鞋踩在飞行器的地板上,发出不悦耳的声响。
“这里由我接管了。”她对迪南医生说,完全忽略了艾莉的存在。
迪南医生没有回应,只是对艾莉摆摆手,示意她不要动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那女人语气生硬,像是知道迪南医生不好控制。
“你是文娜。”迪南医生立刻回答。
艾莉看出,迪南医生应该非常清楚那女人是谁,只是,这个回答显然没让文娜满意,她抬高下巴,眼色咄咄逼人。
“统帅圆桌的第一秘书。”迪南医生补充道。
文娜翘起一边嘴角,用一侧的脸哼笑一声,“我代表统帅圆桌接管这个任务,从现在开始,你们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她走到丽卡露旁边,绕着手术台慢慢转了一圈,“她情况怎么样?”
对于这个过于笼统又极不专业的问题,迪南医生根本无从回答,他指了一下屏幕,让文娜自己去看她的生命体征。
所有指数都是绿色,表示一切正常,文娜对迪南医生点了头,滑了一下自己的设备,“做的不错。这是下一步的指示。”
“两小时?什么意思?”迪南医生低头看着文娜发来的指示,露出惊讶而又不解的表情。
“写的很清楚呀。两小时后,高级指挥官丽卡露向统帅圆桌报到,接受最高统帅的亲自送别,然后准备进入冬眠。”文娜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你疯了吗?”迪南医生咆哮起来,他指着丽卡露,“现在去冬眠?你们直接杀了她算了。你看看她!她要怎么去报到?”
文娜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马上解开,她一挥手,一个卫队战士端来了一只银盘,里面整齐的放着一套崭新的制服。
“她能站起来吗?”文娜好像觉得不妥,又改问,“你能让她站起来吗?”
艾莉惊呆了,在她耳中,文娜说出的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场谋杀,她嘴唇颤抖了几下,想要说话,却又不敢,她不明白,为什么要让一个重伤的战士去做什么道别?为什么非要现在就去冬眠?她只需要几天时间,就能复原,为什么不治好她?
文娜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,也不需要迪南医生的答复,就让战士把制服放到一旁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迪南医生说。
文娜瞪大了眼睛,“你有两小时,这是命令。”
“给我三天时间,不能让她面目全非的走,她是这个时代的英雄,你们必须给她应有的尊严”迪南医生死死盯着文娜。
“你是在和统帅圆桌讨价还价吗?”文娜又用一侧的脸笑起来,“做好你的本职工作!让我提醒你一下,你们刚才的操作已经严重违规了。”
艾莉害怕了,她明知道文娜的目光从未投向自己,却不自觉地躲闪着。
“神行海克将军知道吗?丽卡露是他的人,我要先汇报给他。”迪南医生仍紧逼。
文娜收起了笑容,对迪南医生一系列的挑战已经失去耐心。她拿出设备,用力敲了几下,“神行海克将军已经签字同意了,统帅圆桌也集体表决认可了,都发给你看,你还要看绝对统治的确认书吗?”
艾莉知道大势已去,如果神行海克将军都无法庇护丽卡露,那么迪南医生也必然无力改变她的结局。
文娜翻起眼皮,目光犀利地扫过迪南医生,像是确定了自己的胜局,她一挥手,准备带着卫队离开。
“等等。再多给我一些时间,再多给我一小时。”迪南医生没有放弃,“她需要休息,现在进疗养舱,至少要三小时,她才能站起来,否则,我不敢保证她能走去你说的什么送别。”
文娜终于露出了隐藏已久的狰狞,向前一步,“我最后说一次,你有两小时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两小时后,她必须走到统帅圆桌,和最高统帅握手道别。要是做不到,你的任务就是失败,连同你那些违规操作一并处理。”
“救治伤员,必定争分夺秒,难道要我等她手臂废掉?如果是性命攸关呢?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战士死去?”
“就这些吗?那你们手动操控机械手臂呢?不算了吗?”文娜又上前一步,鼻尖几乎要碰到迪南医生,“做完伤情评估后就应该输入后台,由机械手臂智能操作,手臂报警时才能改成手动,这是流程!”
“流程是流程!她的组织里都是碎片,机械手臂根本做不到,智能操作只能浪费时间!”
艾莉看到迪南医生眼中的怒火,明白他恨透了这些不懂专业的指责。
“对!流程就是流程!按照流程,你应该启用机器人助理。”文娜终于看了一眼艾莉,“机器人助理求助时,才能申请人工助理。总部已经给了你最大的支持,迪南医生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迪南医生愣住了,似乎已经无力回击,默默看着文娜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“多少孩子都是因为丽卡露才加入统治军的,你知道吗?”迪南医生对着文娜的背影说,声音颤抖,“我的女儿就是,她最大的愿望就和丽卡露并肩作战,她还有两年就要从学院毕业了,也要上战场了,你们让丽卡露去冬眠,怎么向这些孩子交代?”
文娜回过头,又露出了笑容,笑得歇斯底里,“没记错的话,你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吧。我们统治军是从十七年前开始禁婚的,已婚的也是同年开始禁育,我要去看看,你是不是那么幸运的打了个擦边球呢?如果不是的话,你的女儿就不用上战场了。”
文娜已经带着卫队扬长而去,她的笑声却好像还回荡在飞行器里,让艾莉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她口腔干涸,只能吞咽空气,来排解恐惧。她不知道自己呆站了多久,总之,时间不多了,她必须继续工作,抓住每一秒钟,修复丽卡露的左臂。
“停下。”迪南医生说。
艾莉没有理会,继续做着。
“不要做了!停下!”迪南医生抓住艾莉的手腕,“马上送她进疗养舱。”
“就差一点了,让我做完,再给我十五分钟。”艾莉想要挣脱。
“一分钟也没有了。”迪南医生紧紧抓着她。
“不行,现在停止的话,她的战力最多只能恢复到之前的一半。”艾莉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迪南医生。
“还想什么战力?先活命!”迪南医生推开艾莉,又快速移开所有机械手臂,“你我都没见过冬眠,接下来,她的身体还要承受什么,我们根本不知道,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休息。”
艾莉停下了,她又回到了呆站的状态,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,滴在手术台上。她没能帮丽卡露恢复健康,甚至连肢体完整都没做到。她就要带着伤痕累累的残肢和惨不忍睹的容颜去到难以预测的未来,在这之前,她还要用自己的双脚走过一段艰难的路,就算是去统帅圆桌,又能怎样,肩上两只弹孔,一定让她痛到发抖。
这太残酷了,艾莉捂着脸大哭起来。
“去休息一下吧。”迪南医生拍拍艾莉的肩膀,“她进疗养舱之前会醒来,我要和她交代情况,你这个状态不适合参与,你回避吧。”
艾莉躲在飞行器最尾端的角落里,她不敢看,害怕某个场景又触发了她的泪腺。但她清楚地听到了丽卡露的声音,那声音平静得不真实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都没法触动艾莉。丽卡露走后,她和迪南医生也被告知要立刻到冬眠计划的实验室报到。她平静的接受了,交出了统治军的所有设备,坐上了一台神秘的车子。她已经不是统治军了,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舍;那个所谓的绝对统治最机密的计划能给她怎样的未来,她好像也并没有什么期待。
上车以前,迪南医生告诉她,时代要变了。她不明白,最后一战以后,不就是和平年代了吗?时代还能怎样变化?但她想想,和平其实从未到来,阔山王国灭亡后,统治军还来不及庆祝,那些蓄势已久的反抗力量就像泄洪一样爆发起来。大规模武器已经绝迹,肉身作战残酷无比,就这样,各路反抗军的战事此起彼伏,一打就是二十几年。
迪南医生说,这二十几年应该算是统治军的巅峰时代,也许后代会叫它不同的名字,但它绝不会被遗忘。在这个时代里,统治军培养出了一代超级战士,他们的个人能力达到了人类巅峰,虽然最后一战以前的战士就已经相当强大,但仍无法与之相比,他们是真正的黄金一代。
迪南医生给了艾莉一些思考的时间,上车以后,他又告诉她,这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就是丽卡露,她的故事无人不知,虽然也有传闻,她的公主身份只是用来传宣的道具,但那些硬仗确实是她一手打下。而现在,统治军要她消失得无影无踪,就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结束了,他们不再需要她。
艾莉不敢相信,战争真会结束?世界真会长久和平?她看到迪南医生眼里的失落,恍然明白,他和丽卡露一样,都是被时代的浪潮拍打出水面的浪花,因为爬得太高,所以摔得太远。那么自己,潜伏在最底层,也被一脚踢开,难道不该难过?
迪南医生安慰艾莉,现在离开也许是最好的,因为以后战事减少,统治军势必衰落,她不需要惋惜。
艾莉不同意,她觉得丽卡露、迪南医生还有自己,就像是三颗螺丝钉,在一个庞大机器的不同部位,各自咬紧牙关,支撑着这台机器的转动。现在这些部位没用了,他们就变成了扎进肉中的刺,要被连根拔下,这样,还不让喊痛?
迪南医生只是轻盈地解释,所有组织都有它的目的,或崇高或贪婪,无论如何,那目的不会是善待个人,他说得好像这是世人皆知的常理。
艾莉不理解,人类为什么要创造这些组织来伤害同类。
迪南医生的回答,她也不能完全消化,他说什么大规模合作是人类发展的原动力,对话已经发展到了远高于她认知的程度。她只能看向窗外,休息自己的头脑。
他们的车子驶到了市中心,傍晚时刻,大大小小的广告屏幕格外刺眼,最让艾莉不敢直视的是,很多广告屏幕上都是丽卡露的身影,她那么完美那么飘逸的舞动身体,手中永远握着最先进的武器。那些武器,艾莉根本叫不出名字,它们算不算枪,艾莉都不确定。大规模武器消失以后,绝对统治把全部的研发力量都集中在轻武器上,这些东西的更新换代快到不可思议,它们造成的人体损伤也越来越难以处理。
“加入我,做统治军的孩子。”丽卡露在屏幕里说着,声音穿透车窗,让艾莉又红了眼眶。她再心中默默告诉丽卡露:当你醒来时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都请你用力报复这个世界。他们可以夺走你的生活、你的时间、你的肢体和你的容颜,他们会用谎言把你从这个世界抹去,却拿不走你一身本领。当你醒来,必能再创传奇,因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世界一定依旧暴力至上,这是我们的本能。
“迪南医生。”艾莉在沉默许久后突然说,“丽卡露是惯用左手的人吗?”
“怎么冒出这么一个问题?”迪南医生疑惑地看着艾莉,“她不是。”
艾莉又看了那些广告屏幕,确定上面的丽卡露都是右手拿武器,“那她怎么会左臂受伤,而右臂完好无损,这不符合常理。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艾莉医生——”迪南医生露出温暖的笑容,“你真的不一般,今后能与你合作,我非常荣幸。”
艾莉的脸红了,她工作好多年,从没有人叫过她“艾莉医生”,她一直都只是“艾莉”。
“丽卡露左臂受伤,是因为她右手抱着一个婴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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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莉还没听明白,飞行器的大门就被打开,一队战士冲进来,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:“你们干什么?”
“汇报你的情况。”一个战士指着艾莉。
“第四医区艾莉。”艾莉有种被胁迫的感觉,放下了手工的工作,“任务是救治高级指挥官丽卡露。”
“你?”那个战士转向迪南医生。
迪南医生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秒,“统帅圆桌卫队?”
艾莉心脏一颤,她明白,眼前的状况非比寻常。
“你的情况?”那个战士提高了声调,指着迪南医生。
“第一医区主任兼医疗事务长、危重伤专家组组长、统帅圆桌首席医学顾问,迪南。”
那个战士点了头,便向右侧迈了一步,让出一条通道。一个身穿制服、头发高高盘起的女人从通道中走出来,她的高跟鞋踩在飞行器的地板上,发出不悦耳的声响。
“这里由我接管了。”她对迪南医生说,完全忽略了艾莉的存在。
迪南医生没有回应,只是对艾莉摆摆手,示意她不要动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那女人语气生硬,像是知道迪南医生不好控制。
“你是文娜。”迪南医生立刻回答。
艾莉看出,迪南医生应该非常清楚那女人是谁,只是,这个回答显然没让文娜满意,她抬高下巴,眼色咄咄逼人。
“统帅圆桌的第一秘书。”迪南医生补充道。
文娜翘起一边嘴角,用一侧的脸哼笑一声,“我代表统帅圆桌接管这个任务,从现在开始,你们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她走到丽卡露旁边,绕着手术台慢慢转了一圈,“她情况怎么样?”
对于这个过于笼统又极不专业的问题,迪南医生根本无从回答,他指了一下屏幕,让文娜自己去看她的生命体征。
所有指数都是绿色,表示一切正常,文娜对迪南医生点了头,滑了一下自己的设备,“做的不错。这是下一步的指示。”
“两小时?什么意思?”迪南医生低头看着文娜发来的指示,露出惊讶而又不解的表情。
“写的很清楚呀。两小时后,高级指挥官丽卡露向统帅圆桌报到,接受最高统帅的亲自送别,然后准备进入冬眠。”文娜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你疯了吗?”迪南医生咆哮起来,他指着丽卡露,“现在去冬眠?你们直接杀了她算了。你看看她!她要怎么去报到?”
文娜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马上解开,她一挥手,一个卫队战士端来了一只银盘,里面整齐的放着一套崭新的制服。
“她能站起来吗?”文娜好像觉得不妥,又改问,“你能让她站起来吗?”
艾莉惊呆了,在她耳中,文娜说出的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场谋杀,她嘴唇颤抖了几下,想要说话,却又不敢,她不明白,为什么要让一个重伤的战士去做什么道别?为什么非要现在就去冬眠?她只需要几天时间,就能复原,为什么不治好她?
文娜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,也不需要迪南医生的答复,就让战士把制服放到一旁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迪南医生说。
文娜瞪大了眼睛,“你有两小时,这是命令。”
“给我三天时间,不能让她面目全非的走,她是这个时代的英雄,你们必须给她应有的尊严”迪南医生死死盯着文娜。
“你是在和统帅圆桌讨价还价吗?”文娜又用一侧的脸笑起来,“做好你的本职工作!让我提醒你一下,你们刚才的操作已经严重违规了。”
艾莉害怕了,她明知道文娜的目光从未投向自己,却不自觉地躲闪着。
“神行海克将军知道吗?丽卡露是他的人,我要先汇报给他。”迪南医生仍紧逼。
文娜收起了笑容,对迪南医生一系列的挑战已经失去耐心。她拿出设备,用力敲了几下,“神行海克将军已经签字同意了,统帅圆桌也集体表决认可了,都发给你看,你还要看绝对统治的确认书吗?”
艾莉知道大势已去,如果神行海克将军都无法庇护丽卡露,那么迪南医生也必然无力改变她的结局。
文娜翻起眼皮,目光犀利地扫过迪南医生,像是确定了自己的胜局,她一挥手,准备带着卫队离开。
“等等。再多给我一些时间,再多给我一小时。”迪南医生没有放弃,“她需要休息,现在进疗养舱,至少要三小时,她才能站起来,否则,我不敢保证她能走去你说的什么送别。”
文娜终于露出了隐藏已久的狰狞,向前一步,“我最后说一次,你有两小时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两小时后,她必须走到统帅圆桌,和最高统帅握手道别。要是做不到,你的任务就是失败,连同你那些违规操作一并处理。”
“救治伤员,必定争分夺秒,难道要我等她手臂废掉?如果是性命攸关呢?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战士死去?”
“就这些吗?那你们手动操控机械手臂呢?不算了吗?”文娜又上前一步,鼻尖几乎要碰到迪南医生,“做完伤情评估后就应该输入后台,由机械手臂智能操作,手臂报警时才能改成手动,这是流程!”
“流程是流程!她的组织里都是碎片,机械手臂根本做不到,智能操作只能浪费时间!”
艾莉看到迪南医生眼中的怒火,明白他恨透了这些不懂专业的指责。
“对!流程就是流程!按照流程,你应该启用机器人助理。”文娜终于看了一眼艾莉,“机器人助理求助时,才能申请人工助理。总部已经给了你最大的支持,迪南医生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迪南医生愣住了,似乎已经无力回击,默默看着文娜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“多少孩子都是因为丽卡露才加入统治军的,你知道吗?”迪南医生对着文娜的背影说,声音颤抖,“我的女儿就是,她最大的愿望就和丽卡露并肩作战,她还有两年就要从学院毕业了,也要上战场了,你们让丽卡露去冬眠,怎么向这些孩子交代?”
文娜回过头,又露出了笑容,笑得歇斯底里,“没记错的话,你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吧。我们统治军是从十七年前开始禁婚的,已婚的也是同年开始禁育,我要去看看,你是不是那么幸运的打了个擦边球呢?如果不是的话,你的女儿就不用上战场了。”
文娜已经带着卫队扬长而去,她的笑声却好像还回荡在飞行器里,让艾莉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她口腔干涸,只能吞咽空气,来排解恐惧。她不知道自己呆站了多久,总之,时间不多了,她必须继续工作,抓住每一秒钟,修复丽卡露的左臂。
“停下。”迪南医生说。
艾莉没有理会,继续做着。
“不要做了!停下!”迪南医生抓住艾莉的手腕,“马上送她进疗养舱。”
“就差一点了,让我做完,再给我十五分钟。”艾莉想要挣脱。
“一分钟也没有了。”迪南医生紧紧抓着她。
“不行,现在停止的话,她的战力最多只能恢复到之前的一半。”艾莉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迪南医生。
“还想什么战力?先活命!”迪南医生推开艾莉,又快速移开所有机械手臂,“你我都没见过冬眠,接下来,她的身体还要承受什么,我们根本不知道,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休息。”
艾莉停下了,她又回到了呆站的状态,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,滴在手术台上。她没能帮丽卡露恢复健康,甚至连肢体完整都没做到。她就要带着伤痕累累的残肢和惨不忍睹的容颜去到难以预测的未来,在这之前,她还要用自己的双脚走过一段艰难的路,就算是去统帅圆桌,又能怎样,肩上两只弹孔,一定让她痛到发抖。
这太残酷了,艾莉捂着脸大哭起来。
“去休息一下吧。”迪南医生拍拍艾莉的肩膀,“她进疗养舱之前会醒来,我要和她交代情况,你这个状态不适合参与,你回避吧。”
艾莉躲在飞行器最尾端的角落里,她不敢看,害怕某个场景又触发了她的泪腺。但她清楚地听到了丽卡露的声音,那声音平静得不真实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都没法触动艾莉。丽卡露走后,她和迪南医生也被告知要立刻到冬眠计划的实验室报到。她平静的接受了,交出了统治军的所有设备,坐上了一台神秘的车子。她已经不是统治军了,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舍;那个所谓的绝对统治最机密的计划能给她怎样的未来,她好像也并没有什么期待。
上车以前,迪南医生告诉她,时代要变了。她不明白,最后一战以后,不就是和平年代了吗?时代还能怎样变化?但她想想,和平其实从未到来,阔山王国灭亡后,统治军还来不及庆祝,那些蓄势已久的反抗力量就像泄洪一样爆发起来。大规模武器已经绝迹,肉身作战残酷无比,就这样,各路反抗军的战事此起彼伏,一打就是二十几年。
迪南医生说,这二十几年应该算是统治军的巅峰时代,也许后代会叫它不同的名字,但它绝不会被遗忘。在这个时代里,统治军培养出了一代超级战士,他们的个人能力达到了人类巅峰,虽然最后一战以前的战士就已经相当强大,但仍无法与之相比,他们是真正的黄金一代。
迪南医生给了艾莉一些思考的时间,上车以后,他又告诉她,这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就是丽卡露,她的故事无人不知,虽然也有传闻,她的公主身份只是用来传宣的道具,但那些硬仗确实是她一手打下。而现在,统治军要她消失得无影无踪,就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结束了,他们不再需要她。
艾莉不敢相信,战争真会结束?世界真会长久和平?她看到迪南医生眼里的失落,恍然明白,他和丽卡露一样,都是被时代的浪潮拍打出水面的浪花,因为爬得太高,所以摔得太远。那么自己,潜伏在最底层,也被一脚踢开,难道不该难过?
迪南医生安慰艾莉,现在离开也许是最好的,因为以后战事减少,统治军势必衰落,她不需要惋惜。
艾莉不同意,她觉得丽卡露、迪南医生还有自己,就像是三颗螺丝钉,在一个庞大机器的不同部位,各自咬紧牙关,支撑着这台机器的转动。现在这些部位没用了,他们就变成了扎进肉中的刺,要被连根拔下,这样,还不让喊痛?
迪南医生只是轻盈地解释,所有组织都有它的目的,或崇高或贪婪,无论如何,那目的不会是善待个人,他说得好像这是世人皆知的常理。
艾莉不理解,人类为什么要创造这些组织来伤害同类。
迪南医生的回答,她也不能完全消化,他说什么大规模合作是人类发展的原动力,对话已经发展到了远高于她认知的程度。她只能看向窗外,休息自己的头脑。
他们的车子驶到了市中心,傍晚时刻,大大小小的广告屏幕格外刺眼,最让艾莉不敢直视的是,很多广告屏幕上都是丽卡露的身影,她那么完美那么飘逸的舞动身体,手中永远握着最先进的武器。那些武器,艾莉根本叫不出名字,它们算不算枪,艾莉都不确定。大规模武器消失以后,绝对统治把全部的研发力量都集中在轻武器上,这些东西的更新换代快到不可思议,它们造成的人体损伤也越来越难以处理。
“加入我,做统治军的孩子。”丽卡露在屏幕里说着,声音穿透车窗,让艾莉又红了眼眶。她再心中默默告诉丽卡露:当你醒来时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都请你用力报复这个世界。他们可以夺走你的生活、你的时间、你的肢体和你的容颜,他们会用谎言把你从这个世界抹去,却拿不走你一身本领。当你醒来,必能再创传奇,因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世界一定依旧暴力至上,这是我们的本能。
“迪南医生。”艾莉在沉默许久后突然说,“丽卡露是惯用左手的人吗?”
“怎么冒出这么一个问题?”迪南医生疑惑地看着艾莉,“她不是。”
艾莉又看了那些广告屏幕,确定上面的丽卡露都是右手拿武器,“那她怎么会左臂受伤,而右臂完好无损,这不符合常理。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艾莉医生——”迪南医生露出温暖的笑容,“你真的不一般,今后能与你合作,我非常荣幸。”
艾莉的脸红了,她工作好多年,从没有人叫过她“艾莉医生”,她一直都只是“艾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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