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朝夕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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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岁那年,冬天忽然变得不冷了。
江亦捷在自家村屋中简单地拜过师后,便告别母亲,带了简单的行李,随孟溪微一日横跨万里,来到了绿竹劲节,四季常青的小青山。
孟溪微牵着江亦捷走进烧着地龙的大殿,刚好碰上滁涂山的严家兄弟上山来玩,一边等着还在跟韩麟练剑的韩烬,一边在殿内嬉笑打闹。
哥哥严子崇和江亦捷同岁,正百无聊赖地倚着几案,用绳子吊着一块甜糕,拿在手里晃晃荡荡,逗弟弟严子瑛解闷。
严子瑛年纪刚满五岁,肥嘟嘟地像颗圆球一样在地上翻来滚去,追逐着哥哥手中的糕点,手脚并用,哇哇乱叫,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。
孟溪微见此,又气又好笑,颇为严厉地喝了他一声:“你逗他做什么,快把糕点给他!”
严子崇吓了一跳,赶紧将绳子收回来,见孟溪微身边带了个跟他一般大的少年,好奇地瞟了几眼,才想起对孟溪微遥遥一拜:“见过揽月仙子。”
“揽月”是孟溪微的道号,也是她的佩剑之名。
一拜起身,严子崇将弟弟抱起来,像摆弄物件一样给他摆好姿势,对孟溪微拜了一拜。
严子瑛随哥哥摆弄,不仅不生气,还仰着粉扑扑的小脸冲他傻笑。
“胡闹,快将子瑛放下。”孟溪微道。
严子崇依言放下弟弟,把糕点从绳子上取下来,放回几案上。严子瑛立刻垫脚去够,却死活都够不到,急得直唤“哥哥”。
“你啊……”孟溪微无奈道,“你就是欺负子瑛年纪小,不懂事,被你欺负了也不记仇。你且看吧,等他长大几岁,就不爱粘着哥哥了,到时我看你欺负谁去。”
“不粘就不粘,谁稀罕了。”严子崇不屑道,“您不知道,滁涂山上要叫我一声哥哥的族弟族妹有多少,他要是敢不听我的话,我回家换一个便是!”
孟溪微哭笑不得,摇摇头,懒得再说他。
严子崇又瞄了江亦捷几眼,试探道,“您走进殿里的时候,我还以为您带了韩烬来呢,仔细一看却又面生,不知是哪位真人的弟子?”
“我正要为你介绍。”孟溪微扶着江亦捷的肩,眉眼间满是喜色,“他是我这次下山游历收的徒儿,名唤江亦捷,以后就要一直随我在山上练剑了。他和你一般大,但他入门晚,你便唤他一声江师弟吧。亦捷,这两个是滁涂山来的严家小子,大的叫子崇,小的叫子瑛。他们的师父和我有几分交情,日后你们可常常来往,凑在一块玩儿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江亦捷应着,规规矩矩地对严家兄弟行了见面礼。
“徒弟?”严子崇大为惊讶,“您收了徒弟,怎么宗内一点风声都没有?我家师父说,自您成就元婴以来,足足七百年都不肯收徒,宗门长老千催万催,巴巴地寻来各家资质最好的小辈,您都不屑一顾,怎么……”
怎么各家的龙凤之子不要,要了眼前这个乡野小子?
他将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,细细观察江亦捷,从上至下,一寸都没漏过,仿佛要钻进他身体里,将他的根骨资质看个清楚。
江亦捷纵然天生冰魄心,沉稳淡然,也被他看得毛骨悚然,浑身不适。
“你这小子,不过一丁点大,就敢在我面前七百年来,七百年去的?”孟溪微揽着江亦捷,隐隐将他护住,“快快带着子瑛回去,今日亦捷初上山来,还要与烬儿见面,他只怕没有闲暇与你待在一起。”
严子崇皱起脸,向她耍赖:“揽月仙子,您让我留下来看看吧,我好想知道这位江……江小师弟到底是怎样的资质,才能做了您的弟子。还有,峰主他身居高位,出手一向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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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,见了江师弟,不知会给出什么见面礼!”他顿了顿,眼神微妙,“还有韩烬,这人性子最古怪了,我是真真好奇他的反应,您就容我留下来看看吧!”
“你当我小青山是给你搭的戏台子么?”孟溪微被他烦得动了两分真火,严厉道,“快快回去,要再赖着,我可要向你家师父问罪了。”
听到自家师父的名头,严子崇哭丧着脸,不敢再赖了。他抱起严子瑛,一步三回头地频频打量江亦捷,硬是又拖了一会才走出大殿。
等严家兄弟走远了,孟溪微半蹲下来,与江亦捷平视:“子崇一向调皮,以后你和他来往,断不要因他受了委屈,他若要欺负你,你便痛打回去,知道吗?至于我家烬儿,他性子确实古怪了一点,但……”
孟溪微想了想,脑中空白,竟没能替自家儿子想出一句好话。
“罢了,慢慢来罢。”她叹一声,“他们父子俩练剑总是忘了时间,我去叫他们过来,你先在这等一会,桌上有点心,喜欢吃就随意拿着吃,不必太拘谨了。”
孟溪微和韩麟七百年前就已双双成就元婴,如今韩麟先一步撕裂生死轮回,迈入化神之境,孟溪微也已元婴大圆满,只差一劫未渡。两人同修近千年,哪怕隔着千山万水,也能心意相通,犹如眼前相见。孟溪微要叫韩家父子,心念一动就能让韩麟知道,何需亲自去喊?
只因那对父子都是剑痴,性格也一个赛一个的古怪,她不亲自去喊,两人只会没完没了地练下去。
孟溪微叨叨絮絮说了一大堆,江亦捷听得仔细,却似懂非懂,一头雾水。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点头道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孟溪微笑了笑,起身去寻丈夫和儿子。
她走后,巍峨的大殿内只余下江亦捷一人,他坐得端端正正,好像孟溪微还在这里似的。几案上的糕点散发出甜香,江亦捷跋涉一路,饿得饥肠辘辘,却只是瞟它一眼便移开视线,没有伸手去拿。
在家时,他同母亲一起吃饭,从来都是等母亲先动了筷子,才会去动桌上的吃食。现在他离家跟在师父身边,师父是长他是幼,案上摆了点心,虽然师父吩咐他随意去吃,可师父没有先用,他便不会伸手去拿。
半柱香的功夫后,孟溪微与韩家父子一道回了大殿。
那是极为相像的一对父子。
韩麟化神修为,虽然为着小辈考虑,气息内敛,一丝灵气也没有外放,仍然威压过重,气势逼人,叫人不敢直视。
韩烬跟在父亲后头,剑眉星目,丰神俊朗,修为远远及不上父亲,气质却灼灼烈烈,没有落后父亲太多,仿佛一把焠火新剑,打磨不足,锋利有余。
韩麟径直坐了主位,韩烬在他下首,从头至尾,一眼都没看过江亦捷。
“亦捷,你上前来。”韩麟道。
“是。”江亦捷上前一步,深深拜下:“弟子见过峰主,见过……”
他卡了壳,不知怎么称呼韩烬。
孟溪微道:“烬儿上个月刚满十二岁,算起来,比亦捷还小上半年,这些虚礼就不必做了。左右我们小青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亦捷便随我一起唤他一声烬儿吧。”
“咔嗒”一声,是韩烬身前的几案裂了。
江亦捷尚是凡人之躯,被这声剧响吓得颤了一颤。韩麟和孟溪微却仿佛早有预料,面色不改,对此视而不见。
韩麟凭空召出一柄长剑,此剑色泽古朴,暗暗含光,剑鞘通体浑圆如玉,光滑无痕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此剑羁縻,我赠予你做见面礼。望你以后沉着一心,戒骄戒躁,好好随你师父修炼。”
羁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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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与另一把破魔剑相配,互为一对双剑,是韩孟二人潜心百年,游历各洲搜寻珍奇材料,再请滁涂山老祖开炉祭火,耗费足足九百日,才堪堪锻造而成。
韩烬修道的第一日,韩麟便把破魔剑给了他。父子俩修炼的都是《天澜剑诀》的主诀,这把羁縻剑为谁打造,又为谁留着,不言自明。
韩烬倏地站起来,快步往殿外走去,眼里怒火烧红,像是要喷火一样。
“站住。”韩麟缓缓抬眼,滔天威压释放出来,迫使韩烬停在原地,“我和你娘还在殿中说话,你要去哪?”
韩烬受其影响,停在原地动弹不得。他的背脊紧紧绷着,拳头握紧,松开,复又握得更紧。
“这人我不要,不喜欢,也看不顺眼。”韩烬说着,终于舍得将目光望向了江亦捷。
江亦捷也抬头看向他。四目相对,一人厌恶深深,一人茫然切切。江亦捷颇为懵懂,不知自己错在何处,又是哪里惹恼了韩烬。
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怨恨。
可是连韩烬自己也不知道,他为何一眼就对江亦捷极为排斥,厌恶至极。仿佛他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尖刺,横看竖看都容不下眼。
“不要,不喜欢,不顺眼?”孟溪微细细品味他的话,淡笑一声,“烬儿,你知道爹娘做事向来说一不二,我徒弟收了,便不会再换人,你爹将剑送出去了,也不会再收回来。”
孟溪微生养韩烬十二年,对他的孤高乖僻了如指掌,更是世上最清楚要如何治他的人。
世上当真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,也当真没有无缘无故的怨恨。
他要是眼里真的揉不下“江亦捷”这颗沙子,他连讨厌都不会讨厌,只会视若无睹,不屑一顾。
“你要是不乐意,就先回去消消气,刚好看看我给亦捷添置的东西合不合用。”孟溪微说,“我给你床边加了一张床榻,以后,亦捷就和你睡在一屋,鸡鸣同起,入夜同归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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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岁那年,冬天忽然变得不冷了。
江亦捷在自家村屋中简单地拜过师后,便告别母亲,带了简单的行李,随孟溪微一日横跨万里,来到了绿竹劲节,四季常青的小青山。
孟溪微牵着江亦捷走进烧着地龙的大殿,刚好碰上滁涂山的严家兄弟上山来玩,一边等着还在跟韩麟练剑的韩烬,一边在殿内嬉笑打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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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子崇吓了一跳,赶紧将绳子收回来,见孟溪微身边带了个跟他一般大的少年,好奇地瞟了几眼,才想起对孟溪微遥遥一拜:“见过揽月仙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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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子瑛随哥哥摆弄,不仅不生气,还仰着粉扑扑的小脸冲他傻笑。
“胡闹,快将子瑛放下。”孟溪微道。
严子崇依言放下弟弟,把糕点从绳子上取下来,放回几案上。严子瑛立刻垫脚去够,却死活都够不到,急得直唤“哥哥”。
“你啊……”孟溪微无奈道,“你就是欺负子瑛年纪小,不懂事,被你欺负了也不记仇。你且看吧,等他长大几岁,就不爱粘着哥哥了,到时我看你欺负谁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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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溪微哭笑不得,摇摇头,懒得再说他。
严子崇又瞄了江亦捷几眼,试探道,“您走进殿里的时候,我还以为您带了韩烬来呢,仔细一看却又面生,不知是哪位真人的弟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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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当我小青山是给你搭的戏台子么?”孟溪微被他烦得动了两分真火,严厉道,“快快回去,要再赖着,我可要向你家师父问罪了。”
听到自家师父的名头,严子崇哭丧着脸,不敢再赖了。他抱起严子瑛,一步三回头地频频打量江亦捷,硬是又拖了一会才走出大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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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溪微想了想,脑中空白,竟没能替自家儿子想出一句好话。
“罢了,慢慢来罢。”她叹一声,“他们父子俩练剑总是忘了时间,我去叫他们过来,你先在这等一会,桌上有点心,喜欢吃就随意拿着吃,不必太拘谨了。”
孟溪微和韩麟七百年前就已双双成就元婴,如今韩麟先一步撕裂生死轮回,迈入化神之境,孟溪微也已元婴大圆满,只差一劫未渡。两人同修近千年,哪怕隔着千山万水,也能心意相通,犹如眼前相见。孟溪微要叫韩家父子,心念一动就能让韩麟知道,何需亲自去喊?
只因那对父子都是剑痴,性格也一个赛一个的古怪,她不亲自去喊,两人只会没完没了地练下去。
孟溪微叨叨絮絮说了一大堆,江亦捷听得仔细,却似懂非懂,一头雾水。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点头道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孟溪微笑了笑,起身去寻丈夫和儿子。
她走后,巍峨的大殿内只余下江亦捷一人,他坐得端端正正,好像孟溪微还在这里似的。几案上的糕点散发出甜香,江亦捷跋涉一路,饿得饥肠辘辘,却只是瞟它一眼便移开视线,没有伸手去拿。
在家时,他同母亲一起吃饭,从来都是等母亲先动了筷子,才会去动桌上的吃食。现在他离家跟在师父身边,师父是长他是幼,案上摆了点心,虽然师父吩咐他随意去吃,可师父没有先用,他便不会伸手去拿。
半柱香的功夫后,孟溪微与韩家父子一道回了大殿。
那是极为相像的一对父子。
韩麟化神修为,虽然为着小辈考虑,气息内敛,一丝灵气也没有外放,仍然威压过重,气势逼人,叫人不敢直视。
韩烬跟在父亲后头,剑眉星目,丰神俊朗,修为远远及不上父亲,气质却灼灼烈烈,没有落后父亲太多,仿佛一把焠火新剑,打磨不足,锋利有余。
韩麟径直坐了主位,韩烬在他下首,从头至尾,一眼都没看过江亦捷。
“亦捷,你上前来。”韩麟道。
“是。”江亦捷上前一步,深深拜下:“弟子见过峰主,见过……”
他卡了壳,不知怎么称呼韩烬。
孟溪微道:“烬儿上个月刚满十二岁,算起来,比亦捷还小上半年,这些虚礼就不必做了。左右我们小青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亦捷便随我一起唤他一声烬儿吧。”
“咔嗒”一声,是韩烬身前的几案裂了。
江亦捷尚是凡人之躯,被这声剧响吓得颤了一颤。韩麟和孟溪微却仿佛早有预料,面色不改,对此视而不见。
韩麟凭空召出一柄长剑,此剑色泽古朴,暗暗含光,剑鞘通体浑圆如玉,光滑无痕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此剑羁縻,我赠予你做见面礼。望你以后沉着一心,戒骄戒躁,好好随你师父修炼。”
羁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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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与另一把破魔剑相配,互为一对双剑,是韩孟二人潜心百年,游历各洲搜寻珍奇材料,再请滁涂山老祖开炉祭火,耗费足足九百日,才堪堪锻造而成。
韩烬修道的第一日,韩麟便把破魔剑给了他。父子俩修炼的都是《天澜剑诀》的主诀,这把羁縻剑为谁打造,又为谁留着,不言自明。
韩烬倏地站起来,快步往殿外走去,眼里怒火烧红,像是要喷火一样。
“站住。”韩麟缓缓抬眼,滔天威压释放出来,迫使韩烬停在原地,“我和你娘还在殿中说话,你要去哪?”
韩烬受其影响,停在原地动弹不得。他的背脊紧紧绷着,拳头握紧,松开,复又握得更紧。
“这人我不要,不喜欢,也看不顺眼。”韩烬说着,终于舍得将目光望向了江亦捷。
江亦捷也抬头看向他。四目相对,一人厌恶深深,一人茫然切切。江亦捷颇为懵懂,不知自己错在何处,又是哪里惹恼了韩烬。
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怨恨。
可是连韩烬自己也不知道,他为何一眼就对江亦捷极为排斥,厌恶至极。仿佛他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尖刺,横看竖看都容不下眼。
“不要,不喜欢,不顺眼?”孟溪微细细品味他的话,淡笑一声,“烬儿,你知道爹娘做事向来说一不二,我徒弟收了,便不会再换人,你爹将剑送出去了,也不会再收回来。”
孟溪微生养韩烬十二年,对他的孤高乖僻了如指掌,更是世上最清楚要如何治他的人。
世上当真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,也当真没有无缘无故的怨恨。
他要是眼里真的揉不下“江亦捷”这颗沙子,他连讨厌都不会讨厌,只会视若无睹,不屑一顾。
“你要是不乐意,就先回去消消气,刚好看看我给亦捷添置的东西合不合用。”孟溪微说,“我给你床边加了一张床榻,以后,亦捷就和你睡在一屋,鸡鸣同起,入夜同归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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