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、家养吸血鬼(7)
南洲的工作是给那些孩子做临时教师。
他教他们很多东西,读书写字,音乐绘画,相比人类老师,同样身为混血儿的南洲无疑让这些孩子更有亲近和认同感,南洲的课很快成为孤儿院里最受欢迎的课程,孩子们都亲切地叫他“小洲老师”。
雁寒每天出门送他去上班,晚上从军队回来的时候再顺道把他接回来。她很欣慰地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除了她安排的任务和“命令”之外,南洲的生活里也有了许多和她无关的东西,她有任务不回家的时候,他自己在家里备课、看书、学习,总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眼巴巴地枯等,把她当做生活的所有重心和方向。
雁寒给他搜罗了很多书,关于血族和人族的历史,也关于哲人对生命意义的探讨。梵卓族曾经对他的教育自然不会同他讲人族的历史,但雁寒却给他讲得很细致,相比血族一直恪守着严苛的贵族制,人族的社会制度在千年发展时光里已经几度变迁,皇权、教会和奴隶被废除,起码从政治正确的角度看,现在的人族倡导人人平等。
都说读书使人明智,雁寒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南洲意识到,所谓的奴隶贵族是一种腐朽的、应当被摈弃的糟粕,他不需要为别人强加给他的错误负责,更不需要背负着奴隶的枷锁度过一生。
“可是大人,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并不是一个枷锁。”
南洲很认真地给她纠正,雁寒一怔,就听少年说:“能够遇到大人,我觉得很幸运,大人是最好最温柔的主人。”
少年笑得乖巧又满足:“如果能永远待在大人身边,那就是再好不过的恩赏了。”
雁寒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,少年的话像水面上的石子,搅得她久久无法平静,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摇头温声道:“你会这样想,只是因为你没有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,从来遇到的都是恶意,没有人对你好过。
“如果你有一对爱你的父母,有一个相爱的恋人,你就知道,我所给予你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。我希望你能去见过很广阔的天地,认识形形色色的人,有些人会喜欢你,有些人会讨厌你,但除了唯一特殊的那个,其他人都只是你生命的过客而已。我也不例外。”
“我不明白,大人。”南洲看着她,湛蓝色的眸子里是不解和困惑,“如果我的生命里会有唯一特殊的一个人,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您呢?”
雁寒闻言一顿,还是摸摸他的脑袋,耐心道:“小洲,和血族漫长的生命比起来,人的一生不过是朝生夕死的蜉蝣,你不可能永远待在我身边,我也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。
“何况,爱和陪伴是相互和平等的,你应该找一个同样把你视作生命的人。”
南洲沉默了。
他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,她对他是责任而非爱,她希望他好,但等他有了所谓的“自己的人生”,她就会离开他,退出他的生命。
她会抛弃他。
但这能叫抛弃吗?
她耐心地替他铺好了退路,教会他足以在这个世界上立身的本事,让他挺直了脊背站起来,不必跪着乞求他人的施舍。她对他那样好,方方面面地替他考虑到了一切,她只是有她要追求的星辰大海,而他于她而言,从来都是个没用的负担而已。
归根结底,是他的错。
“那么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有那个……愿意陪伴一生的人吗?”
他定定地看着雁寒,雁寒诚实道:“或许有,但我不记得了。”
南洲不明白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望着窗外遥远的青山黛影,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:“大人,您一直让我去追寻自己人生的意义,可是对我来说,所有意义的根源都是您,那么,我如何能把我的人生和您切割呢?”
又为什么要切割呢?
他来到大人身边其实只有短短几个月,但她所给予他的却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。他身上穿的衣服,入口的食物,栖身的房舍,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所赐予,却从未要求他回报过什么。
他本低贱至极,如果不是遇到大人,他这一生都注定只能做地上的微尘。他背负杀死母亲的罪孽而生,幼年可笑,少年黑暗,十几年的人生都如同提线木偶,先是为了梵卓族,后来是被驯化着讨好那个虚无缥缈的主人,从来没有一刻是为了自己活着,是大人告诉了他另一种活法。
在孤儿院给那些孩子上课的时候,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人生的意义。
——奴隶也好,助手也罢,能够一辈子追寻大人的步伐,为她所用,就是他的意义。
少年的目光虔诚而执着,雁寒微微偏过头去,她忍着心脏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,道:“无论怎样,我依然希望你在体会过不同的人生后,再来与我讨论这个问题。”
南洲眼里的期待熄灭下去,他垂眸道:“好。”
“那么,大人,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从她认识少年以来,他从来没向她提出过什么要求,一听这话,她来了些好奇,点头道:“可以,你说。”
“我想进猎手军团。”
少年的声音很平静,说出的话却惊人。雁寒错愕地看着他:“你确定?”
少年没有一丝犹豫:“我确定。”
如果大人希望他去体验不同的人生,那么他想体验她的人生,哪怕这辈子都注定只能仰望,他也想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。
况且,如果他对她而言可以是“有用”的话,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抛弃他了?
雁寒垂眸思索了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,当然可以。”
雁寒愿意尊重他的选择,无论这个选择的出发点是怎样的。
人在年少的时候总是有一些天真偏执的想法,而这些都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烟消云散。她愿意陪着少年走过这段成长。
“谢谢大人。”南洲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。
……
南洲拥有一半的人族血统,而且没有觉醒吸血鬼的任何能力,雁寒从中周旋一下,替他弄到了入门考核的参加资格。
猎手军团里主要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战士,但同样也需要掌管军务后勤的文官,以南洲的能力,通过入门考核的过程可以说是手到擒来。
没过多久,他就成功隐瞒起吸血鬼的身份,成了猎手军团的一员了。
他知道雁寒一直在尝试优化军团的训练模式和作战计划,希望能在下次和血族的战斗中一举压倒敌人,他希望能帮助她加快这一进程。
他在军团里只是一个负责资料整理上报的底层文员,但在近距离接触过士兵训练、了解他们的能力特点后,他有了不少新的想法。
梵卓族本就是血族骑士的掌管者,身为梵卓族曾经的继承人,他能为雁寒提供不少有用的信息情报。他自视甚高的公爵父亲终是低估了他的能力,他以为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,但他在梵卓族八年,所了解的远远比他判断的多。
这大概是梵卓公爵十几年来对他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,毕竟如果不是这样,他又怎么能被放心地送到人族,遇到他的大人呢?
雁寒一向知道南洲在这方面的天赋,也乐于同他探讨这些,他总能给她新的启发和思路。如果说她是执刀者,那他就是弄棋人,一阴一阳,一文一武,配合得十分默契,他们两人共同探讨出来的计划方法,果然让军团的训练效率和作战实力都提高了许多。
南洲的能力也渐渐在众人面前显现出来,当上了不大不小的文官,成功认识了一些朋友。孤儿院他也仍定期过去,两头兼顾之下,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,雁寒看在眼里,心里很高兴,又有些淡淡的怅然。
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,转眼间就到了新年。
南洲的生日正好是在新年后第四天,头一天晚上,他们居住的小镇上落了雪,第二天推窗起来,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这天是祷告日,镇上的居民都成群结队地往教堂走,南洲刚下楼,雁寒就把一束腊梅递到他手边,含笑道:“小洲,生日快乐!”
南洲一愣,下意识接过来,有些呆呆地看着雁寒:“您这是……”
雁寒揉揉他的脑袋,柔声道:“今天是你的生日,我请了一天假,陪你庆祝生日好不好?”
生日啊……
他已经很久没有庆祝过生日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白茫茫大地真干净(不是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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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教他们很多东西,读书写字,音乐绘画,相比人类老师,同样身为混血儿的南洲无疑让这些孩子更有亲近和认同感,南洲的课很快成为孤儿院里最受欢迎的课程,孩子们都亲切地叫他“小洲老师”。
雁寒每天出门送他去上班,晚上从军队回来的时候再顺道把他接回来。她很欣慰地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除了她安排的任务和“命令”之外,南洲的生活里也有了许多和她无关的东西,她有任务不回家的时候,他自己在家里备课、看书、学习,总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眼巴巴地枯等,把她当做生活的所有重心和方向。
雁寒给他搜罗了很多书,关于血族和人族的历史,也关于哲人对生命意义的探讨。梵卓族曾经对他的教育自然不会同他讲人族的历史,但雁寒却给他讲得很细致,相比血族一直恪守着严苛的贵族制,人族的社会制度在千年发展时光里已经几度变迁,皇权、教会和奴隶被废除,起码从政治正确的角度看,现在的人族倡导人人平等。
都说读书使人明智,雁寒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南洲意识到,所谓的奴隶贵族是一种腐朽的、应当被摈弃的糟粕,他不需要为别人强加给他的错误负责,更不需要背负着奴隶的枷锁度过一生。
“可是大人,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并不是一个枷锁。”
南洲很认真地给她纠正,雁寒一怔,就听少年说:“能够遇到大人,我觉得很幸运,大人是最好最温柔的主人。”
少年笑得乖巧又满足:“如果能永远待在大人身边,那就是再好不过的恩赏了。”
雁寒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,少年的话像水面上的石子,搅得她久久无法平静,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摇头温声道:“你会这样想,只是因为你没有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,从来遇到的都是恶意,没有人对你好过。
“如果你有一对爱你的父母,有一个相爱的恋人,你就知道,我所给予你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。我希望你能去见过很广阔的天地,认识形形色色的人,有些人会喜欢你,有些人会讨厌你,但除了唯一特殊的那个,其他人都只是你生命的过客而已。我也不例外。”
“我不明白,大人。”南洲看着她,湛蓝色的眸子里是不解和困惑,“如果我的生命里会有唯一特殊的一个人,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您呢?”
雁寒闻言一顿,还是摸摸他的脑袋,耐心道:“小洲,和血族漫长的生命比起来,人的一生不过是朝生夕死的蜉蝣,你不可能永远待在我身边,我也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。
“何况,爱和陪伴是相互和平等的,你应该找一个同样把你视作生命的人。”
南洲沉默了。
他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,她对他是责任而非爱,她希望他好,但等他有了所谓的“自己的人生”,她就会离开他,退出他的生命。
她会抛弃他。
但这能叫抛弃吗?
她耐心地替他铺好了退路,教会他足以在这个世界上立身的本事,让他挺直了脊背站起来,不必跪着乞求他人的施舍。她对他那样好,方方面面地替他考虑到了一切,她只是有她要追求的星辰大海,而他于她而言,从来都是个没用的负担而已。
归根结底,是他的错。
“那么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有那个……愿意陪伴一生的人吗?”
他定定地看着雁寒,雁寒诚实道:“或许有,但我不记得了。”
南洲不明白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望着窗外遥远的青山黛影,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:“大人,您一直让我去追寻自己人生的意义,可是对我来说,所有意义的根源都是您,那么,我如何能把我的人生和您切割呢?”
又为什么要切割呢?
他来到大人身边其实只有短短几个月,但她所给予他的却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。他身上穿的衣服,入口的食物,栖身的房舍,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所赐予,却从未要求他回报过什么。
他本低贱至极,如果不是遇到大人,他这一生都注定只能做地上的微尘。他背负杀死母亲的罪孽而生,幼年可笑,少年黑暗,十几年的人生都如同提线木偶,先是为了梵卓族,后来是被驯化着讨好那个虚无缥缈的主人,从来没有一刻是为了自己活着,是大人告诉了他另一种活法。
在孤儿院给那些孩子上课的时候,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人生的意义。
——奴隶也好,助手也罢,能够一辈子追寻大人的步伐,为她所用,就是他的意义。
少年的目光虔诚而执着,雁寒微微偏过头去,她忍着心脏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,道:“无论怎样,我依然希望你在体会过不同的人生后,再来与我讨论这个问题。”
南洲眼里的期待熄灭下去,他垂眸道:“好。”
“那么,大人,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从她认识少年以来,他从来没向她提出过什么要求,一听这话,她来了些好奇,点头道:“可以,你说。”
“我想进猎手军团。”
少年的声音很平静,说出的话却惊人。雁寒错愕地看着他:“你确定?”
少年没有一丝犹豫:“我确定。”
如果大人希望他去体验不同的人生,那么他想体验她的人生,哪怕这辈子都注定只能仰望,他也想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。
况且,如果他对她而言可以是“有用”的话,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抛弃他了?
雁寒垂眸思索了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,当然可以。”
雁寒愿意尊重他的选择,无论这个选择的出发点是怎样的。
人在年少的时候总是有一些天真偏执的想法,而这些都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烟消云散。她愿意陪着少年走过这段成长。
“谢谢大人。”南洲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。
……
南洲拥有一半的人族血统,而且没有觉醒吸血鬼的任何能力,雁寒从中周旋一下,替他弄到了入门考核的参加资格。
猎手军团里主要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战士,但同样也需要掌管军务后勤的文官,以南洲的能力,通过入门考核的过程可以说是手到擒来。
没过多久,他就成功隐瞒起吸血鬼的身份,成了猎手军团的一员了。
他知道雁寒一直在尝试优化军团的训练模式和作战计划,希望能在下次和血族的战斗中一举压倒敌人,他希望能帮助她加快这一进程。
他在军团里只是一个负责资料整理上报的底层文员,但在近距离接触过士兵训练、了解他们的能力特点后,他有了不少新的想法。
梵卓族本就是血族骑士的掌管者,身为梵卓族曾经的继承人,他能为雁寒提供不少有用的信息情报。他自视甚高的公爵父亲终是低估了他的能力,他以为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,但他在梵卓族八年,所了解的远远比他判断的多。
这大概是梵卓公爵十几年来对他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,毕竟如果不是这样,他又怎么能被放心地送到人族,遇到他的大人呢?
雁寒一向知道南洲在这方面的天赋,也乐于同他探讨这些,他总能给她新的启发和思路。如果说她是执刀者,那他就是弄棋人,一阴一阳,一文一武,配合得十分默契,他们两人共同探讨出来的计划方法,果然让军团的训练效率和作战实力都提高了许多。
南洲的能力也渐渐在众人面前显现出来,当上了不大不小的文官,成功认识了一些朋友。孤儿院他也仍定期过去,两头兼顾之下,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,雁寒看在眼里,心里很高兴,又有些淡淡的怅然。
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,转眼间就到了新年。
南洲的生日正好是在新年后第四天,头一天晚上,他们居住的小镇上落了雪,第二天推窗起来,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这天是祷告日,镇上的居民都成群结队地往教堂走,南洲刚下楼,雁寒就把一束腊梅递到他手边,含笑道:“小洲,生日快乐!”
南洲一愣,下意识接过来,有些呆呆地看着雁寒:“您这是……”
雁寒揉揉他的脑袋,柔声道:“今天是你的生日,我请了一天假,陪你庆祝生日好不好?”
生日啊……
他已经很久没有庆祝过生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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